文明之路(五)希南和他的建筑

2012-05-09

看到伊斯坦布尔的第一眼,人们总会被那丛林般伸向天空的宣礼塔所深深引。每日晨昏五次礼拜的时间里,阿訇们空灵而虔敬的召唤总会在最精确的时刻响彻全城。遥望老城区,大大小小的清真寺鳞次栉比,高低错落之间仿佛演绎着某种旋律。是谁赋予了建筑音乐般的美感?又是谁让这里拥有了如此独特的天际线?

  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每当我们询问起希南,人们总会肯定地说自己不仅知道他、而且了解他。希南究竟是谁?为什么人们会对他如此熟悉?一连串问号萦绕在了我们心头。

  带着对希南的好奇,我们来到了希南艺术大学绘画与雕塑博物馆。或许,在这个以希南的名字命名的博物馆里,我们可以找到希南的印迹。

  看着眼前这一青一白的两尊雕像,聊聊几根线条,刻画出一个并不十分清晰完整的希南形象,一如我们此时对希南的认识,朦胧而有些不真实。虽然和我们期待的那种完全写实的艺术作品有些不同,但是毕竟第一次我们看到了希南的样子。

  副馆长告诉我们,那幅画其实也是当代艺术家的作品。而今想要看到当年希南的肖像画几乎是不可能的。很多人都曾经像我们一样到博物馆里来找过,可是,结果却都是两手空空。希南像是和人们开了一个玩笑,把自己隐藏在了历史的深处。

  穿过长长的走廊,我们跟随副馆长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一幅类似于毕加索风格的希南画像被挂在屋子正中的墙面上。

  副馆长的介绍辞藻并不华丽,可是我们却又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希南在土耳其人民心目中的地位。人们对他如此情有独钟,似乎希望把这位古代的建筑师永远地留在记忆之中。

  在博物馆里短暂的采访让我们有了更多直观感受,为了进一步了解希南、走近希南,我们打算奔赴希南艺术大学艺术历史系一探究竟,或许在那里,我们可以发现更多关于希南的故事……

  希南艺术大学位于伊斯坦布尔闹市的一角。米玛尔希南的字样和猫头鹰的校徽标志十分醒目。学校的艺术历史系就位于这幢并不起眼的大楼二层。

  孙玛兹尔,西南艺术大学人文学院艺术历史系助理教授。据说,从学生时代起,他就开始研究希南和他的建筑。在孙玛兹尔老师的帮助下,消失在历史迷雾中的希南会不会渐渐显露出他的身影呢?

  在这间略显拥挤的办公室里,我们和孙玛兹尔老师之间的对话从希南的童年开始。

  可能因为父亲是木匠的缘故,希南从很小的时候起便显露出了建筑方面的才华。十几岁的时候,他和很多年龄相仿的年轻人一起被送进了伊斯坦布尔的皇宫,在那里他们开始接受伊斯兰教信仰并学习一些关于建筑方面的专业知识。

  16世纪的奥斯曼帝国,正处在对外扩张的鼎盛时期。经过塞利米一世、苏莱曼一世、塞利米二世、穆拉特三世四位苏丹的征战和经营,帝国疆域地跨欧、亚、非三大洲,几乎将整个地中海据为帝国的内海。

  作为一名军人,希南参加了奥斯曼军队攻打罗得岛的激烈战役,后来又转战过今天的匈牙利、意大利、伊朗、伊拉克等许多地方。

  多年紧张忙碌的军旅生涯,不仅让他有机会见识到各种不同风格的建筑,并且拥有了快速、准确的决策能力和成熟的管理技巧。

  1538年,48岁的希南被任命为奥斯曼帝国的首席建筑师。

  在随后的50年间,希南先后为四位苏丹主持帝国的建筑工程,直到以98岁的高龄辞世。

  希南广泛吸收借鉴不同的建筑形式,加之个人聪明才智,他创造出了自己独特的建筑风格。其最大特色便是层次分明的圆形拱顶和对称平衡的布局结构。

  仅仅是在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就有335座历史建筑与希南有关。

  它们中的很多直到400多年后的今天仍在使用。

  正因为如此,希南被人们看作“伊斯兰世界最伟大的建筑师”。

  听着孙玛兹尔老师的讲述,我们心中的希南形象渐渐地丰满起来。

  始建于公元4世纪的瓦朗斯水渠,承担着为伊斯坦布尔供水的重要功能。在希南以前,它时常因为地震而受到毁坏。直到希南对它进行了加固之后,这条水渠再也没有发生过倒塌。

  雄伟壮观的圣索菲亚教堂,原本是东罗马帝国的象征,到了希南生活的时代,这幢历经风雨的古老建筑早已破败不堪。希南为它巧妙地加上了十四道承重墙,才让这座矗立了千年的教堂重新焕发了生机。

  苏丹苏莱曼一世,在西方人的历史记载中被称作“伟大的苏莱曼”。他执政的46年间,是奥斯曼帝国最为辉煌鼎盛的时期。

  此时的希南也处在创作精力最为旺盛的阶段,他被苏莱曼任命,负责营建“幸福的住所”。那当然只能是帝国的首都——伊斯坦布尔。希南很快把这座古老的城市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工地,一座座清真寺、浴池、学校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一座千年古城从此面貌为之一新。

  1550年,苏莱曼一世命令希南在伊斯坦布尔的最高处为自己修建一座清真寺,它既要代表帝国的恢弘气势,又要能够体现出苏丹本人的威严。着名的苏莱曼尼亚清真寺是希南中年时期最为成熟的作品。

  除了工程负责人由建筑师希南担任外,来自当时阿拉伯世界里最好的石匠、陶瓷技师和书法家也纷纷加入到工程之中,让整座清真寺自内而外的每一个细节都变得美轮美奂,堪称奥斯曼帝国时期最伟大的艺术作品。

  在礼拜大殿里我们遇到了一个人。简单交谈之后得知,这个叫做伊斯玛伊利·库斯的小伙子其实是这里的一位工作人员。听说我们是从遥远的中国来到土耳其的,库斯不仅答应接受我们的采访,还非常热情地帮助我们打开了大殿里所有的灯。

  理解了希南如此先进的设计理念,我们很想亲身感受一下这里的声音系统。

  库斯告诉我们,6年前为了便于游客参观,清真寺在原来的大理石地面上铺上了木板,又加了很厚的地毯,现在声音反射的效果比起希南那时候应该差了不少。即便如此,四百多年前希南的这个发明仍然让我们感受到了他天才的一面。

  透过圆顶四周的花窗,光线变幻着瑰丽的色彩,与清真寺内安详悠然的氛围融为一体。伊斯兰教信仰认为真主安拉是光明的化身,大型的清真寺总要保持室内明亮。希南为这里设计了138个不同形状的花窗,用日光为礼拜大殿营造出空灵飞升的感觉。在没有电灯的古代,每到黄昏时分,屋顶垂下来的巨大吊灯上便会同时燃起1200支蜡烛,把整个大殿照得灯火通明。

  想象着当年壮观的景象,我们忽然产生了一个疑问:每天燃烧这么多的蜡烛,大殿里环境的污染不会很严重吗?日积月累下来,它会不会影响漂亮的室内装饰呢?

  这个隐蔽的通风小房间,是希南的一个创造。由于很好地掌握了气流的方向,大殿里的黑烟都会自动集中到这里。正当我们为打消了心中的疑惑而感到欣慰的时候,身边的库斯告诉我们,希南的这个设计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16世纪的时候,印刷术还没有在安纳托利亚半岛广泛使用。《古兰经》和各种书籍的传播仍然依靠人们用手抄写。据说当年仅在伊斯坦布尔一个地方,就有7万多个专职的抄书匠,每天都要消耗大量的墨汁。它们从何而来呢?

  想象着浓烟变成墨水的过程,我们由衷地为希南的智慧感到折服。奥斯曼帝国为人类的文明史留下了璀璨的篇章,然而也许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它们的背后一直有一个叫做希南的人在默默地为之努力……

  跟随着阿訇,我们慢慢走向大厅的深处。等待着礼拜的人们早已守候在那里了。

  每一个清真寺,都在朝向麦加的方向设有一面凹墙,叫做米哈拉布。只有阿訇才可以在这里主持礼拜仪式。

  默念、沉思、跪拜。匍匐在地毯上的人们一遍又一遍颂念着心中的真主,让心灵在仪式中得到一次又一次的净化和升华。

  阿訇用深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唱起了《古兰经》,那声音似乎可以直接撞击进人们的内心深处。嘹亮、悠长的诵经声回旋在巨大的穹顶下,你会在一刹那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做“余音绕梁”……

  在苏莱曼尼亚清真寺墙外的东北角,一块简单至极的三角形墓地被精心地围护起来。这里埋葬着希南。他选择用这样的方式陪伴在自己钟爱的作品身旁。

  塞利米清真寺,位于伊斯坦布尔东北方向一百多公里的边境城市埃迪尔内。它建于公元1569年到1575年间,是希南为苏莱曼的继任者塞利米二世而建。和苏莱曼尼亚一样,它也是一个包括了各种类型公共建筑的庞大建筑群。整座清真寺完工的时候,希南已是85岁高龄的老人了。这座浓缩了希南一生独特设计理念的作品,被认为达到了奥斯曼建筑艺术的顶峰。

  清真寺内部由8根巨大的排列成圆形的柱子支撑,一连串18个小圆顶会把人们的目光吸引到中间巨大的圆顶上。图样复杂、色彩绚烂的装饰遍布整座礼拜大殿。惊人的空间感和拱顶周围透过的光线让人震撼。

  这座建筑大量使用柔软的埃迪尔内红色砂岩来装饰细节。庭院中央设有一座精致的喷泉。这里极少有游客前来参观,静谧的氛围似乎几百年来不曾改变。

  环绕清真寺,四根宣礼塔伸向空中。据说,为了避震,当年希南在修建它们的时候挖了很深的地基,直到地下21米遇到了一整块巨石之后才停止。

  在宣礼塔下的庭院里,我们遇到了这里的副阿訇胡斯因欧兹皮纳尔先生。他告诉我们,自己每天的工作主要是在准确的时间里面对全城唱经。在古代,像他这样的副阿訇需要每天五次爬上71米高的宣礼塔顶,一次就是250多级台阶。

  窄得刚刚容下一个人转身的宣礼塔里,光线十分昏暗。稍不留意,盘旋而上的石梯就会磕到膝盖。我们的摄像师扛着十几斤重的摄像机,爬起来更是十分费力。这个幽暗的环境里,旋转的石梯上不知曾经留下过多少阿訇们的脚步。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攀爬了十分钟之后,我们终于站到了宣礼塔最高层的阳台上。

  埃迪尔内,曾经是奥斯曼帝国的第二首都。91年的建都史,为这里留下了数以百计的历史古迹,由建筑师希南设计建造的几十座建筑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令人肃然起敬的塞利米清真寺就位于整座城市的中心。跨度31米、高度44米,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圆顶,承载着希南一生的骄傲。

  距离塞利米清真寺不远的地方,一尊希南的雕像静静地矗立在街边。希南没有留下画像,有关他生活的点滴也几乎不见记载。然而我们知道,希南早已把自己灵魂融进了蔚蓝的天空,永远地与这里的人们同在……